沈劲松平静道:“这次若能从西漠生还,我便打算卸甲了。”
梅旧英闻言怔愣,心神混乱之际脱口而出:“你骗我,你说要守大景三十年,现在才多久!”
沈劲松认真回忆,“将近二十年了。”
梅旧英痴痴道:“竟已那么久了么”他再打量面前的这个男人,虽然身姿依旧英挺,但笑起来眼角已有了纹路。
二十年四海兵不解,将军百战死,岁华暗惊心。
梅旧英哑声道:“你早就累了是不是。”
沈劲松无措道:“我不累,若我孤身一人,到死到老都成的。但遥儿等不起了,我想带他去寻名医治病。”他笑意萧索,“便是治不好,也能多陪他身边几年,一起天南海北地走走看看我不想再辜负他了。”
梅旧英喃喃道:“不错,不可再辜负他了”
这一日林断山明,故人牵马远去。
梅旧英看着他的背影,忽而想起二十年前,春风上国繁华,他与沈劲松同游大迦蓝寺,少年爱热闹,不爱听孤寂佛语,偏爱找那糊弄人的算命摊子。
梅旧英抽中一支姻缘签,名唤天为谁春。
赤水西岸。
东方的乌发男子褪去金甲后,斜披上狄国的白袍。他戴着金色的面具,乌发不束,颈上和腕上均系着金环,即便看不见脸,且终日一言不发,观其身形行止,也是超世的美人风度。
他这样打扮,又常在御前行走,纵有赫赫战功,人们仍难免要想他是不是狄王的男宠,但狄王慕兰虽已十八岁了,却不幸没怎么长个子,又生得娇美如玫瑰。让人说不好谁是谁的男人。
月夜下,花园里的喷泉涌出银色的流光,水池边开满了鸢尾花和桃金娘。他赤足穿过雪白圆柱林立的中庭,游廊投下的棱棱月光随之破碎。一明一灭间,他宛如东方画上的神祗,风行水上,千秋荒寒。
慕兰道:“我喜欢景人的诗歌,见了你才知道纵使无情也动人是什么样子的。”
他单膝跪在慕兰座前,闻言不笑亦不语,全然的无动于衷。
慕兰摘去他的面具,手指在他俊美无俦的脸庞上贪迷流转,“三年了,为什么不肯对我笑一笑呢。”
他叹道:“你真是不懂知恩图报。你当初坏得那么厉害,天底下能修好你的,也只有我了。”
“脖子上的那一剑尚在其次。原来你在战役尾声就已经无法视物了,我当时都没发现。居然把自己的眼睛哭瞎了,真是笨蛋。好不容易复明了,你又发疯,我只好拆开你的脑袋,看看是哪里出了问题。修修补补了两年,你才勉强能用了。”
“但还是有两个地方,我修不好。”
慕兰一手抚过他的喉咙,“这里,一剑太深了,再也发不出声了;一手抚上他的左胸,“这里,心坏掉了。”
第二章江湖夜雨一杯酒
“当今天下,有头有脸的道上人物都在这里了!”霍小山权威地一锤定音。
“嘁,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一群亡命之徒罢了。”西漠边陲剑水城,李六酒肆二楼,包厢屏风被挪开一线,怜香公子苏合将楼下诸人尽收眼底,面露不屑之色。
他身边的黑衣少年讪讪一笑,消停了会,又如数家珍地介绍起楼下诸位都是甚么来头,这个用剑那个使锤,这是哪山那是哪门的,至于某某可厉害了,在江湖英雄榜上排第七哩!
苏合听得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他是脂粉堆里的贵公子,素手纤纤只为调制奇香,听闻药师国现世,他见猎心喜,包了身边这傻小子当保镖来探险,要不然他一辈子都跟这群打打杀杀的武人沾不上边。
“他是谁,用剑的还是使锤的?哪山的还是哪门的?在英雄榜上排第几?”苏合忽而兴起道。
霍小山顺着他手指方向望过去,咦了一声,尴尬挠头道:“我倒真没见过他。”
楼下角落里,中年男人玄衣落拓,自饮自酌。夹菜的筷子不停,酒也不停。
“他有什么稀奇的?”霍小山吃味问道。又把那男人横看竖看了一遍,觉得他实在平平无奇,不值一顾。
苏合笑道:“你看他吃得津津有味,是个有底气的。”
“说不定只是误入呢。”霍小山不当一回事地说,“跟咱们不是一路人。”
苏合嗤笑道:“你真是猪脑子,如此精彩人物,若不是为了药师国而来,哪能在这鸟不拉屎的边城里正好给你碰到。”
今夜这李六酒肆里,所有人都为了同一个目的而齐聚一堂——药师国。
按理说,寻宝这种事,最好独吞。事实也如此,这几日早有许多单打独斗的游侠佣兵进入沙漠了。
但仍有不少人选择停留在这小镇最大的客栈,伺机组团。他们早知那马贼头目梁三的惨状,料想哪怕能在无边沙漠中找到药师国,恐怕还有重重试炼和陷阱——财宝怎么分赃是后话,博采众长携手通关才是第一要务。话虽如此,众人难免互相防备,不住打量彼此。暗潮汹涌的气氛中,只这男人怡然自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