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佟邈敲了敲铜罄,原本以为会是守夜的小耀来应,却不料来人敲了两下门扉,旋即推门半开,不是周青又是谁?
阮洋虽在内室中,然而此处外间亦是狼藉满地,惹人怀疑的气味充盈和包裹着其间诸人,佟邈只下意识地将大开的衣领合好,正皱着眉思索如何解释这一场痕迹,便见周青向她踱来,缓慢、沉重,拖着那条瘸腿。夜露霜冷自他向她袭来。
“小耀贪嘴,吃了酒,如今已睡着……是要热水么?”周青自然地半蹲下来,以自下而上的姿态仰视与询问,因角度而更显棱角锐利冷硬,一张脸上一如往常地毫无波澜。
即使他的视线扫过了她那被阮洋吮咬得满是暧昧红痕的锁骨与脖颈。
周青太高,即使对于她完全长成的身量,也必须仰头才能望见对方垂下的静湖般的眼眸,她不喜欢,那样很累,于是有一天,不再半跪着讲话的周青再也得不到她的眼神,他几夜辗转,终于领悟,第二日,他尝试着半跪,那条瘸腿于是从裤管到了她的眼前,周青得到了一个笑容,那一刹,冰雪消融之声乍响,他恍惚了。
因此并没有注意到那笑的劣性。
她以为他懂了!可怜可爱的果实终于要成熟,佟邈如何不开心,只是这回,她打了眼!
他似是真的将她当作女儿疼爱和养育了!
佟邈盯着那张死人脸磨了磨牙,倏尔又转变,敲响一声铜罄,意思是肯定周青前一句疑问,旋即向他伸出双臂,在周青将她背起后,下力死死坠在他背后,行动如兔,不着鞋履的脚在半空中晃荡,偶尔踢向他好腿的膝弯。
即使瘸着条腿,周青走得依旧稳健,丝毫不受她的捣乱所影响。
在回到自己卧房后,属于周青的夜晚终于来临,冷寂而空荡的内室比他原先所住的院子都要大,他一步一步走到桌前坐下,不发一言地感受着这种被挖空的孤独,他仅仅是抿唇,下颌紧绷,这就是他情绪的全部外露,谁也看不出他面孔下有多少惊涛骇浪与痛苦疯狂。
他感受到一种失序的惊惧,八年以来,小女孩长成了独当一面的人,不再需要他的庇佑就像不再需要他那间破败的屋子,她依旧善良,从不曾抛弃他这个无用的废人,反而与他亲昵、对他展露任性和蛮横,很喜欢吃他做的饭,很喜欢穿他缝的衣,是那样不吝惜肯定与赞美,几乎使他忘记他丑陋可怖、天煞孤星、夺走无数性命和因此被憎恶的事实。
他是被她需要的,这就是人生的全部意义,周青想。他好不容易找到了这意义,用以抵抗和度过残缺可怖和无意义的人生。
可是,为什么,苍天对他是这样地残忍无情。
那个进入和留宿她内室的男人,容貌秀美已极,肌肤如玉一般散发着使他忮忌的光辉,那样好看的一张脸,没有一条伤疤,那样完满的身躯,没有一点残疾。
那个人,是来劝说佟邈回家的。
前几次,佟邈直接赶走了他,接着,与他谈话后才送走,今天,两人同眠。他还会走吗,抑或是,她还会留下吗?
长久以来深埋心底的痛苦种子在这个夜晚生长,难言的悲伤与痛苦枝桠一般在他的血管中蓬勃迸发。
周青的眼睛发直,聚焦于暗昧中的虚空一点,他不受控制地发抖、呜咽,然后拿起短刃划向他的胸口。
好痛好痛好痛,血珠渗逸,染红里衣,却仍赶不上那种对失去她的恐惧而带来的心痛。
疼痛欲死,或许死去,就能使她永远地记住他,在余下漫长的人生中思念那些他做的饭食、他的关怀和好处。
锋利的刀尖悬停在心口,呼吸急促,身体紧绷——
剑最终从失力的手中滑落,“邈邈……舍不得、舍不得……”又一次,周青做了胆小鬼。
舍不下,自然得不了。曾经,这是他的人生信条,他舍弃手下将士的性命作诱饵得胜仗,舍弃一条腿换得头颅,最终,他孤身一人,苟延残喘,舍弃了一切,最终,却什么也没得到。他想要得到她的顾怜,可是还有什么能够舍弃?他舍弃了,又真能得到吗?
他不知道。
胆小鬼将自己蜷起,等待能够见到她的天明。
第二日,佟邈顶着阮洋那要吃人的神色将他赶走。
“我们是什么关系?”他最后问。
佟邈不解,“睡过一晚的关系,你情我愿,难不成还要我给你个名分吗?”
午后,周青被小耀叫到她屋中,她躺在一地的废稿纸团中间,见他来了,便扔来一册书,他接住,站着翻看。
“刘兰芝箍好焦仲卿,而男人毫不反抗,只是在她欲图将她刚解下的肚兜塞进他的嘴里时,偏过头去,脖颈莹润,松散的衣裳只堪堪遮住早已挺立的ru首,大片胸肌暴露在烛光中。他不知道这个说厌弃了他的无趣和忙碌而改嫁太守公子的女人又回来做什么,他只知道,他思念如狂,无论如何也想使她回转心意,于是低低地唤‘兰娘’。
他有千言万语,最终不敌滚烫欲念,这被她玩透的人夫身子,浪贱得使他难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