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家最苦的人不是我,是我妈妈。我可以去上学,放学了可以去海边,但我妈妈,她哪里都去不了。我爸爸不让她工作,只要我爸下班回家,我妈妈连家门都不能出,只能在家里。可是她要做饭,洗衣,做各种家务,做这些的时候避免不了要发出声音,我爸爸不管,只要他听到了,就会骂我妈妈是故意弄出声响来烦他,他说我妈妈跟外面的特殊机构有勾结,她做家务发出的声音是跟外人的联络信号,让外人监听我们家,他说我妈妈在害他。
曾经我妈妈辩解过,被我爸打得差点死掉,她的一只眼睛就是那时候被打瞎的。我妈妈也反抗过,她回乡下老家找我阿婆,也就是我nainai,nainai告诉我妈,我爷爷年轻时候打她比我爸狠多了,不过我爷爷死得早,他是夜里喝酒掉到水塘没爬上来淹死的。我妈妈求我nainai劝劝我爸,我nainai说你快回去吧,我儿子要寻回来了,他恐怕要连我一起打。我妈妈被nainai撵出来,她只好去了我外婆家。外婆家很穷,她在那里连饭都没吃上一口,外婆把两个未婚的小舅舅拉到我妈妈面前,对我妈妈说,他们结婚盖房还要靠姐夫。
我爸爸是从乡下考到城里的大学生,他是工程师,工作很好,工资很高,也受人尊敬,在他单位上,他有很好的名声,所有人都称赞他技术高、对人好,他们说他是个高尚的人。我妈妈是他娶的乡下女,外婆家穷得不得了,一直到我妈妈结婚了,家里才盖起水泥房子。他们全家对我爸爸在经济上依赖很深,我妈妈说要跟我爸离婚,外婆是坚决不答应的。婆家和娘家都没人支持她,对我妈妈来说离婚是永远不可能的了,她就在外婆家等我爸来,她想等我爸带她回家,她可能会被我爸打死。
不过我爸没打她,不仅没打人,我爸还哭了,他觉得我妈妈一点也不懂他的心。他伤心了好几天,在单位里不回家,我跟姐姐从来没有这么自由过,虽然我们回家后还是小心翼翼地,但是太不一样了,姐姐拉着我的手在地板上蹦,虽然是轻轻地,她还借了同学的收音机来给我听,我们两个晚上不睡觉的,捧着收音机一直听一直听,什么节目都听,只要是带声音的,我们就听得高兴。那几天,太快乐了。
可是爸爸还是回家了。因为他想明白了,他说我妈妈会回老家,是因为她体内的坏声音太厉害了,他要换个方法才能把那个声音引出来。他的方法是把我绑起来,吊在卫生间的铁管子上,他用沾了水的鸡毛掸子抽我。鸡毛掸子打烂了,他就换皮带抽。
这招果然有效,我妈妈和姐姐都疯了,她们俩跪在爸爸脚下磕头,她们无声地求我爸,不说话,就是没命地磕头,磕得水泥地上一片血,我妈妈还拿头去撞洗手池,陶瓷的洗手池撞上去嗡嗡的,不响,但能撞出血来。
我爸满足了,我的血和我妈妈和姐姐的血解了他的恨,他那天终于原谅了我们。那天之后,我妈妈再也没出过家门,她连买东西都不去,所有吃的用的都是我爸买到家里,我妈妈就跟个哑巴一样,她跟我姐和我也不说话。我知道她是在保护我和姐姐,爸爸说,如果家里再有奇怪的声音,受罚的就是我或者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