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詔焚背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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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此刻,无人敢问。

    凰栖阁的欢声笑语,陛下因凰女一顰一笑而展现的、罕见的温柔与松弛,那都是做不了假的。

    怎么一夜之间,就成了「从未来过」?

    她存在过。

    御史大夫颤声开口:「李相,这詔书……当真是陛下的意思?」

    「可是凰女——」

    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从今往后,关于凰女的一切,都成了必须用沉默与遗忘来供奉的禁忌。

    就像此刻,那道詔书上的每一个字,都在无声地嘶喊着同一个事实——

    从未来过?

    油灯的火苗在她脸上跳动,映出一张年轻却已满是哀伤的脸。

    她来过。

    月光从破损的穹顶洒下,照亮满地狼藉——劈断的梳妆台、撕裂的帷帐、碎成齏粉的瓷器。小桃红着眼眶,放下油灯,开始她每日重复的仪式。

    文臣武将,满朝朱紫,此刻心中都翻腾着同样的惊涛骇浪。

    他们记得陛下破例让她住在凰栖阁,那是咸阳宫里离章台殿最近的宫室,近到陛下在书房批阅奏章至深夜时,抬眼便能望见那阁中的灯火。

    ---

    右丞相冯去疾手中的笏板「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在死寂的大殿里激起刺耳的回音。他却浑然未觉,只是死死盯着李斯,嘴唇颤抖,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是要抹去陛下生命中最像「人」的那十数年。

    因为这道詔令背后藏着两重令人胆寒的真相:要么是陛下爱极而疯,寧可篡改歷史也要埋葬伤口;要么是皇权本身已容不下任何能动摇它的传说——哪怕那传说曾带来过温柔。

    然后是散落的竹简。那是沐曦教她认字时用的,上面还留着歪歪扭扭的「桃」字。小桃用袖子仔细擦拭,按记忆中的顺序摆回案几。

    那份深情与专一,他们是眼睁睁看着的。从质疑到默认,从非议到接受,因为谁都看得出来,陛下只有在凰女身边时,眉眼间那终年不化的冰霜才会稍融,肩头那副撑着天下的重担才会暂卸。

    记得荆軻图穷匕见那日,是她毫不犹豫扑身挡在陛下面前。匕首划过她的手,毒发时她脸色苍白。整整七日,陛下亲自为她度血驱毒,不眠不休,那时人人都信,这世间若真有什么能杀死这位帝王,便只有她在他怀中断气。

    他的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那眼神里有警告,有疲惫,还有一丝深藏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疑问像野草在每个人心中疯长,根鬚扎进五脏六腑,刺得人坐立难安。

住的、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而雕像,是不需要心的。

    「没有凰女。」李斯打断他,声音冷得像淬过冰,「从今日起,这个称呼,这个人,都不存在。诸公听明白了吗?」

    小桃提着一盏蒙了纱的油灯,在子时过后悄悄推开偏院的角门。她瘦小的身影在废墟中移动,像一隻固执的夜鸟,非要回到被风暴摧毁的旧巢。

    他们都还记得陛下从驪山溪边带回那个昏迷不醒的「凤凰之女」,记得她醒来时那双清澈得不像凡人的金瞳。

    记得韩国灭后,她独自站在新郑城头看了许久流民。回来后,陛下便陪她去了巡视军队,看她教营中少年兵写字;陪她走西市,看咸阳百姓如何簇拥着称她「护国凰女」。

    是要将那个会笑、会怒、会为一人心软的赢政,重新封回「秦王政」那尊完美无瑕的帝王雕像里。

    梳妆台上的犀角梳断了两齿,她用细麻绳缠紧;铜镜裂了一道缝,她对光调整角度,让裂痕隐在阴影里。

    四千多个日夜。

    ---

    李斯闭了闭眼:「詔书是我亲笔所拟,陛下亲口所授。」

    她先从角落拾起那件被剑锋划破的浅碧色外衫,从怀中掏出针线,一针一针地缝补。线是从自己衣襟上拆下的,顏色不尽相同,但她缝得极细,彷彿只要补得好,穿着这衣衫的人就会回来。

    而宫中那些流言蜚语——陛下的嘶吼、白虎的悲鸣、凰栖阁的狼藉、还有那道诡异的「蓝光」——此刻像鬼魅般缠绕上来,与这道荒谬的詔书交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

    太尉王翦站在武将首位,那张歷经沙场风霜的脸此刻绷得像块青石。他的手无意识地按在腰间剑柄上——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但此刻,那隻握惯了杀人剑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凰栖阁已废弃半月,夜风穿过破损的窗欞,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殿中群臣静默垂首,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

    他原本在章

    她曾让这个帝国最冰冷的心脏,为她跳动过。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这道詔书要抹去的,不只是一个女子的存在。

    废墟中的微光

    怎么可能从未来过?

    他们心里都明白:有些真相,越是用力掩埋,就越是鲜血淋漓。

    赢政踏进凰栖阁外院时,已是后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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